第二十二章 清醒
雕刻着桂花纹路的楠木门被推开，金云纹玄色底的长靴迈进门槛，李欣承带着一阵凉风走了进来，进门便看见陆亦臣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只有半杯茶放在手边，许是刚喝完了茶。
进门的冷风扰了陆亦臣的安静，又可能是太凉，他打了个喷嚏。
李欣承赶紧关上门，“病刚好，可别又着凉了。”
陆亦臣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李欣承笑着走过去，身上带着冬日的寒冷，逼近陆亦臣。
房间里很暖，一丝凉意都能被放大，陆亦臣顿感浑身发冷。
李欣承原本将他送回来就回了临安殿的，他才拆开了那三颗糖，没想到这人又半路折回。
细思极恐，陆亦臣心颤了一下，他在想这里是皇宫，李欣承手眼通天，难道被发现了？
陆亦臣开始担心姜玄明，自己怎样倒是无所谓，只是别连累了姜玄明，他放在腿上的一只手不由得攥紧了衣服。
而李欣承看他不说话，便坐到紧挨着的凳子上，拉起陆亦臣握紧的手，“生气了？我逗你玩呢。”
“没有。”陆亦臣拿起茶杯小抿了一口，“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有东西忘在这了。”说着，李欣承空余的一只手拿起茶壶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茶。
“茶凉了。”
李欣承的手因声停在空中，白釉茶壶上方悬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映着白釉清冷，温暖的阳光透过后带上了淡淡的凉意。
李欣承收回手，“那你还喝。”
“懒得换了。”陆亦臣抽回另一只手，“你忘了什么东西，不是要取吗？”
他说完眼睛一直盯着李欣承，尽管他已经心虚地不敢将手放在李欣承那里。
刚才静林园里手心出的汗渗到了李欣承手里，他的惶恐不安与怯懦无力已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李欣承面前，而现在心里那收到信件后的一丝雀跃与快要被撞破的心虚不能再被发现，否则，他刚收到的却未来得及看的信件就会化为灰烬，而自己也将被踩进尘埃。
心跳动的极快，这种情况下的撒谎不同与战场上玩的战术，脱离了可以用尽迷惑战术的兵法，他的谎言有悖君子之为，可现在他没有想赢，他只是想隐瞒。
他等着眼里同样瞧不出情绪的李欣承回答。
而李欣承却慢慢靠近，微勾的嘴角添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忘了……”
唇齿相碰，屏息一瞬，顷刻分离。
李欣承的嘴角勾勒着得意，他慢悠悠地说：“我忘了……‘一、口、香’。”
陆亦臣被这一瞬亲密忘记了思考，但他听到李欣承嘴里说出的名字，脸颊瞬间涨红，怒意也显露七八分，他转头就想走。
身后人失笑，拉住他的手腕，“好了，不逗你了，我只是替四哥向你赔个不是，今日四哥是无意踏进静林园，他不知道我们在里面。”
李欣承扳过陆亦臣的身子，让两人面对面，接着说：“你也知道四哥本就得了先皇特许，可以随意进入静林园，外面的奴才们也没有拦着，他怕冒犯到你，让我回来替他赔个罪。”他的手捏了一下陆亦臣的肩，接着说：“而且四哥知道你爱喝朝醉楼的杏花酿，他说下次进宫要给你带两坛当作赔礼。”
李欣承见陆亦臣一贯冰冷的眼眸有了温度，他将陆亦臣拥入怀中，“其实四哥很尊重你的。
”
陆亦臣推开没有力道的怀抱，“今日瑞王殿下并未冒犯，无需赔罪。”
李欣承知他不想再与人见面，便说：“无事，我也想念宫外的杏花酿，等他拿过来我们两人喝。”
“我酒量……不好，还是别让瑞王殿下破费了。”陆亦臣脸有些红，他起身，要走到书案前看书。
李欣承笑了两声，“四哥的一番心意，你收着就好。”
他回想起陆亦臣刚刚说自己酒量不好的样子，嘴角的笑就止不住，他敢肯定这是陆亦臣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自己酒量不好。
确实是不好。
常驻军营的陆亦臣杀敌他一人顶千人，可是一到喝酒，就会犯难，刚进军营的新兵都能喝的过他。
陆亦臣喝酒不超过三杯。
一杯品味，二杯回味，三杯留味。
第四杯，就倒了
李欣承也起身跟着陆亦臣走了过去，可陆亦臣走了两步停下了，他转头问李欣承：“瑞王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杏花酿？”
“我告诉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话没有说完，李欣承便打断他，“你告诉我的。”
陆亦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告诉你的？”
他并不记得他把自己的喜好告诉过别人，就连喜欢花果茶也是他的大嫂自己看出来的，但他从不在外饮酒，他喜欢杏花酿按说只有他的家人知道，并且这一年多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喜欢什么，更没有饮过酒。
那李欣承又是怎么知道的？他的疑惑再次涌进脑海，连带着杏仁，杏仁酥，这些他从不显露的喜好，李欣承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李欣承在很久之前就调查过自己？
李欣承细品着陆亦臣眼眸中疑惑，他轻笑道：“你说梦话告诉我的。”
陆亦臣听后扭头就走，心想这人真是完全没有做皇帝的稳重，正经不过一刻。
李欣承也赶紧追了上去，从背后握住了陆亦臣拿书的手，“真的，不骗你，你说梦话还告诉我好多事情呢？”
陆亦臣握书的手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李欣承。
李欣承说：“真的，你猜你都说了些什么。”
陆亦臣不语，他不相信，但他也在担心自己会说一些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他怕把他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也怕自己在梦话中提到他的父亲，毕竟他经常梦到他的父亲。
李欣承见陆亦臣信了半分，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你说……你也心悦我。”
骗人的！
陆亦臣十分懊恼，他竟然差一点就信了李欣承的胡话，他好想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他挣开李欣承的束缚，坐到桌案前，脸烧的像是落日前的云霞，脸一红，他的声音有些着急，“话你也带到了，你该回临安殿了，我看会儿书。”
云霞红晕，铺在眼前，李欣承忍着去亲吻天边云霞的冲动，将手背在身后，神色正经起来，但也难掩言语中的失落，“你看书吧，我回去了。”
陆亦臣没有抬头。
圣贤之书，君子之道，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陆亦臣一个字都看不下去，李欣承与他玩笑这一会儿，扰乱了他悬着的一颗心，而现在他的心被重新吊起来，杂乱无章地跳着。
那只白釉茶壶里还藏着姜玄明送来的石头和糖纸，而那张他刚拿出来的纸条在他袖子里黏着
。
他等了一刻钟，等到李欣承不可能再中途返回，他的心情才稍许平静了一些，他拿出那张被卷的十分小的纸筒，舒展开来。
白纸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字，但陆亦臣看的极其仔细。
“贤侄心安。”
“纸短信长，言简表之。贤侄犹存世，吾感念神佛，知隐院非真心，故借国傩之混乱，迎于西北，告故人安。”
短短几行字，陆亦臣的指腹渗出的汗让本就快要湿透的纸，又染了一层水晕，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抖过，西北沙狼的骨节鞭抽到穿云剑上震得手发麻时，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抖过。
其实不是手抖，是心抖。
心里传来阵阵闷痛，姜玄明给他的这一封信，无疑是他所求的一场春雨，浇灌着本已干涸枯竭的泉，抚平泉底的裂纹。
可这场春雨伴着一声巨雷，夹着一道闪电，刺激着他的双眼，他陷在噩梦里的双眼。
他的梦该醒了，他逃避现实的梦彻底该醒了。
第一次见到姜玄明，让他明白他困在梦里，可他并没有清醒，而是越睡越沉，不愿再清醒面对刺眼的阳光。
可这一次，“告故人安”，给了他一记耳光，彻底从梦中清醒。
故人何在？故人泉下在。
故人何安？真相浮水面。
帮他出去，“故人”就能心安？并不是。
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在想告诉世人他的父亲一心为国，是不会谋反的，可他证据并未寻到，便因走不出这院子而想要放弃。
并不是李欣承困住了他，而是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隐青院。
筋骨尽折，一身武艺全废，又迫于伏人身下，他便再也不敢踏出这个院子，从此甘心在这院子里待到黄土掩白骨，掩去自己一生的懦弱与肮脏。
但他不该甘心，短短几十真言，像是一束光照进困住他的噩梦，给了他光明与希望，他想要走出来。
他想离开。
他想离开。
他想远离皇宫。
他想远离隗州。
他想……逃离李欣承。
他不该自己折断翅膀，拴上铁链，困在牢笼，他该是西北千暮山下狂奔的战马，是盘旋在空中翱翔的雄鹰，是用穿云剑取人头颅的少将！
他太想离开了……
陆亦臣出了一身热汗又凉了下去，他深呼一口气，起身将他捏的皱巴巴的纸团扔进了炭火里。
纸团慢慢燃成灰烬，刚迸发的小火苗也慢慢平息，陆亦臣走到窗前，抬头看向天空。
院墙虽高，但总有挡不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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